原标题:黄海边的守望者——追记辽宁省大连市普兰店区人民法院皮口人民法庭原庭长毕诗军







本报记者 李丹
毕诗军在普兰店区法院中层干部述职大会上述职。
毕诗军(右)在唐家房街道调解一起相邻关系纠纷。
毕诗军(左)走访杨树房街道战家村,了解战家村的历史和现状。
毕诗军(左一)在樱桃大棚种植现场了解情况。
毕诗军(右一)在夜色中为年过七旬不方便到庭的当事人送达法律文书,并对其释法说理。
毕诗军(右)走访大连华杰玻璃有限公司。
车子沿着滨海公路一路向东,黄海的风穿过路边的柳树,吹向皮口人民法庭的小院。法庭办公楼门口的台阶被往来群众踩得光滑,接待室的木沙发边角磨出浅淡的包浆,办公桌的抽屉里,还留着几页写满字迹的办案草稿,纸张边缘已经微微起卷。这里,是毕诗军工作了近五年的地方。
2026年8月28日,毕诗军走完了52岁的人生旅程。法庭的办公室依旧保持着他生前的模样,水杯还摆在桌角,案卷整齐码放在文件柜,笔记本上最后几页,记着几起未了结纠纷当事人的联系方式与调解要点。同事整理遗物时,找不到太多正式的工作照片,更多留存下来的,是下乡路上同事随手拍下的画面。乡间土路上,他穿着普通的深色外套,裤脚沾着泥土,正俯身听老乡说话。
毕诗军,1974年出生,辽宁大连人,1997年8月参加工作,1999年6月加入中国共产党,一级法官。2022年10月至2026年6月,任大连市普兰店区人民法院皮口人民法庭庭长。多次荣立个人三等功、获个人嘉奖。自2019年起,毕诗军与癌症顽强抗争。2026年8月28日不幸逝世,年仅52岁。
接下“烫手山芋”的法庭带头人
2019年7月,一纸胃部恶性肿瘤的诊断书,打破了毕诗军平静的工作生活。做完胃全切除手术后,病痛的折磨无时无刻不在消耗他的身体。可仅仅休养不到两个月,同事们就在办公室看到了他的身影。
“刚做完那么大的手术,怎么不在家多养养?”面对同事的关切问询,他只是淡淡一笑,转头又埋进成堆的材料里,开展审判质效研判,加班加点处理各项工作。
时间来到2021年末,皮口法庭处境艰难。积案越堆越多,内部管理松散,队伍建设短板凸显,整个法庭工作陷入被动,急需一名敢啃硬骨头的带头人破局攻坚。当时的毕诗军,术后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院党组考虑他的身体状况,多次找他谈话,劝他量力而行、安心休养。
毕诗军却主动找到领导,坚决要求奔赴矛盾集中的皮口法庭。就这样,2021年12月31日,他临危受命走马上任皮口法庭庭长。
刚踏进法庭办公楼,堆积如山的卷宗就摆在面前。旧案久拖未结,新案源源不断涌来,干警手上的活压得喘不过气。法庭的老干警回忆,“下午5点下班时,他跟你再见,6点你发现他还在办公室,直到晚上9点、10点钟,他又会来和你再见,这就是那个以身作则爱岗敬业的老毕。”
毕诗军白天接待来访群众,开会梳理法庭管理制度,晚上留在办公室翻看旧卷宗,逐案梳理症结,把积压案件分门别类登记造册,哪些可以调解,哪些需要开庭,哪些需要联系当事人,一一标注清楚。
他常说:“在其位就得谋其政,不然不如回家卖红薯。”这句话,庭里的干警听了无数次。
有同事看见,忙起来的时候,毕诗军会悄悄用手掌按住胃部,坐一会儿,再继续翻看卷宗。大家劝他多休息,他只是摆摆手说,“没事,老毛病了。”转头就继续工作。
他没有把自己当成需要特殊照顾的病人,和其他干警一样排庭、下乡、接待当事人。法庭人手紧张,他不搞特殊化,该下乡就下乡,该开庭就开庭。
接手庭长工作后,毕诗军先从内部管理入手,梳理完善法庭各项工作制度,推进案件繁简分流,简案快审、繁案精审,把办案责任落实到人。过去庭内分工模糊,毕诗军把每一类案件、每一项工作安排得有条不紊,定期开展审判质效研判,遇到难题大家坐在一起商量对策。
庭里年轻干警回忆,以前遇到疑难复杂案件,大家不知道怎么下手。毕诗军不会直接给出结论,而是把卷宗摊在桌上,带着大家一页一页梳理证据,分析案件争议焦点,讲解办案思路。
队伍的状态一点点发生变化。干警们看到庭长扑在岗位上,也跟着沉下心干活。一年多时间,一批批积案陆续办结,法庭各项工作逐步理顺,过去被动落后的局面彻底扭转。
后来,皮口法庭向着标准化、规范化、便民化、智能化、特色化建设目标推进,成为辽宁人民法庭建设的示范标杆,2024年,皮口法庭作为先进典型在全市法院交流工作经验。
田埂上的调解,把矛盾化解在家门口
皮口法庭管辖的区域,散布着多个乡镇街道,村庄散落,耕地、滩涂交错,土地承包、邻里地界、农机生产引发的纠纷层出不穷。不少当事人年纪大,不会使用线上诉讼平台,往返法庭路途遥远。
毕诗军把新时代“枫桥经验”落到乡土之间,推动“四所一庭”联动机制落地运行,联动乡镇政府、司法所、村社调解力量,就地化解矛盾,尽量让纠纷不出村。
唐家房街道巴家村大张屯,有7户村民因道路通行、新生儿土地分配问题,连续两年拒绝缴纳机动地承包金。承包金收不上,土地流转停滞,直接影响村里春耕生产,村民和村委会之间矛盾越积越深,村干部多次上门劝说,始终没有谈拢。
接到村委会求助,毕诗军带上法庭工作人员驱车赶往村里。乡间土路坑洼不平,车子开到村口就难以继续向前,一行人只能步行入村。没有布置好的调解场所,他们就坐在村民家的院子里,小马扎往地上一摆,调解就开始了。
毕诗军没有一上来就讲法律条文。他先听村民把心里的委屈全部说出来。几户村民轮流开口,诉说出行不便、土地分配等方面的顾虑,说话时情绪激动,言辞带着怨气。毕诗军安静听着,手里拿着笔记本,把每个人的诉求一条条记下来。等所有人说完,他再拿出村里留存的土地原始台账,一页页翻给村民看,把政策规定、法律道理等掰开揉碎讲明白。
调解持续了4个多小时,夕阳慢慢落到院墙后头。心结一点点解开,7户村民最终同意补缴拖欠的承包金。
“法庭庭长跑到咱村里来给老百姓解决烦心事,真是难得的好庭长。”事情落定之后,老大爷紧紧握住毕诗军的手,久久不肯松开。
类似这样的纠纷,在辖区并不少见。大刘家街道小山村,两户村民因为收割玉米时错收庄稼,产生财产损害纠纷;唐家房街道兴隆社区,两户邻里为菜园地界争执二十余年,几代人积下隔阂。依托联动调解机制,毕诗军和法庭干警先后调解43起时间久、化解难度大的乡土矛盾。很多矛盾,没有走到开庭那一步,就在村屯院落、田间地头得到解决。
“基层没有什么惊天大案,但每一件案子,都牵着老百姓的柴米油盐。”下乡多了,毕诗军摸索出了自己的办案经验。办理村里的纠纷,只机械套用法条远远不够,要多听老百姓讲难处,兼顾法理与人情。
面对弱势群体,他更愿意多下一番苦功夫。一批劳务合同纠纷系列案件,11名原告都是当地高龄农村老人,务工报酬就是他们的养老钱,可雇主拒不到庭应诉,证据也十分薄弱。
“老人挣点养老钱不容易,不能简单驳回就了事。”毕诗军没有就此作罢,细心挖掘关联线索,参照同批次案件调解材料,核对工资台账、务工记录,依法作出缺席判决。案件生效之后,全部顺利执行到位,稳稳保住了老人的养老钱。
他践行“马锡五审判方式”,不局限于坐堂问案。行动不便的当事人,他上门巡回审判;外出务工群众抽不出工作日时间,他就牺牲个人休息时间,开展周末开庭、线上远程庭审,打通司法服务的“最后一公里”。
在一起民间借贷执行案件中,涉案房屋内租住多户商户,还有多名高龄住户,各方矛盾盘根错节。毕诗军一户一户上门走访,耐心释法明理,充分倾听租户诉求,合理安排搬迁时间,做好风险预案。反反复复沟通劝导,所有住户主动按期搬离,既保障申请执行人合法权益,又充分体谅租户现实难处,真正实现案结事了。
办案之余,毕诗军对待裁判文书格外较真。他说判决书就是公平正义的标尺,要让当事人赢得坦荡、输得服气。工作之余,他倾囊相授,教育年轻干警“要对案件负责、对自己负责”。他带动全庭审判业务能力整体提升,成为身边干警看得见、学得到的榜样。
渔港滩涂之间,守护沿海乡土营商环境
“这货我实实在在交出去了,就是没写条子,这笔货款要不回来了吗?”养殖户老周站在皮口法庭接待室里,语气满是焦急。皮口港码头上,老周和渔贩口头约定好了海鲜收购价格,货交付完毕,对方却迟迟不肯结清货款,两方各执一词,闹到法庭。手里没有书面合同,只有几本零零碎碎的简易记账本,老周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案卷摆到毕诗军的案头,两边说法完全相悖。
“光看卷宗看不出塘口的真实情况,咱们得去码头走一趟。”说完,毕诗军便带上书记员赶往渔港。皮口港的码头,潮起潮落。渔轮归港时,码头上人声鼎沸,养殖户、渔贩往来穿梭。毕诗军找到交易发生时在场的渔民,挨个儿核实交易经过,对着记账小本子一笔一笔核对往来账目,到养殖塘口实地查看养殖规模,一点点拼凑还原案件事实。
就是这一趟趟跑现场,让毕诗军真切感受到市场交易潜藏的现实困境。
当地不少养殖户做买卖,信奉口头交情,一纸契约常常被省去,等到利益出现分歧,拿不出白纸黑字的凭证,维权就处处碰壁。水产养殖、土地流转、劳务用工产业红火,但口头交易盛行、土地流转手续简陋、用工管理松散,埋下了大量纠纷隐患。
把案子办完不是终点,如何帮辖区经营主体少踩法律的“坑”,成了毕诗军时常琢磨的事。他将优化法治化营商环境的要求落到每一件案件办理当中,把司法服务从法庭大院延伸到渔港码头、滩涂塘口。
针对商户、养殖户、合作社的涉经营类案件,法庭摸索出一套分类处置办法,事实清楚的简案加快流转,尽快定分止争;案情复杂、证据杂乱的繁案精审细办,最大限度压缩涉经营案件审理周期,降低经营者的诉讼时间成本。
办理财产保全环节,毕诗军一向格外谨慎。每一次作出保全决定前,他都会反复研判,掂量司法措施会不会打乱企业、个体户正常生产经营节奏,坚决防止因保全不当让经营主体雪上加霜。不管是规模较大合作社,还是普通个体养殖户,都同等对待,平等保护每一方市场主体的合法权益。办完案子,毕诗军还会结合手上真实案例,给经营主体讲解法律风险,提醒大家完善交易凭证,留存书面协议,从源头减少纠纷发生。
2025年,毕诗军肿瘤复发,出现全身多处转移,已经失去手术机会,依靠化疗维持身体。化疗之后,身体时常出现恶心、浑身酸痛等反应。只要身体稍有缓和,他依旧照常到法庭上班。手上有涉经营疑难案件,他依旧坚持阅卷核对证据,不会因为身体原因降低办案标准。
同事回忆说:“有时候开完庭,毕庭长会靠在椅背上歇上片刻,缓过来之后,继续安排接下来的工作。”
2019年患病之后,毕诗军始终坚守审判一线。2023年个人结案360件;2024年个人结案310件;2025年确诊晚期之后,依旧办结案件208件,2025年6月至2026年7月期间,在病情的反复折磨下,他依然以调解、撤诉的方式结案109件。这些数字,是他一页页阅卷、一次次开庭、一趟趟下乡攒出来的实绩。
病痛之中,他仍然放不下法庭与群众
“他把大部分时间都交给了工作,一年365天,大概只有大年三十,才能踏踏实实在家贴一副春联。”谈到毕诗军,他的爱人刘喜兰说,“很多个傍晚,别人下班回家,他还在开庭、接待当事人,或是奔波在下乡的路上。”
毕诗军的生活十分俭朴。20多块钱的板鞋穿坏了,就再买一双;身上常穿的一件羽绒服,是儿子换下来的旧衣服。不讲究吃穿,不追求排场。对待同事,他宽厚谦和,像邻家大哥一样。哪个干警家里遇到难处,他都会记挂在心,力所能及地搭把手。业务上毫无保留,愿意花时间点拨年轻人成长。
办案件,他守住廉洁底线。不管是熟人打招呼,还是当事人托人情,他都一视同仁,只看证据和法律。不慕虚名,不追逐光环,一生埋头办案,没有留下多少宣传影像资料。在他看来,最好的荣誉,不是表彰和鲜花,而是把每一件案子办扎实,让老百姓的诉求得到回应。
2025年之后,病情持续加重,化疗的副作用不断消耗他的身体。到北京就医,躺在病床上,他心里惦记的依旧是法庭的调解工作,担心自己生病,耽误老百姓的纠纷处理。家人劝他放下工作安心养病,他总念叨:“还有一堆事情没办完,没时间住院。”每次化疗结束,身体稍微恢复,他就赶回法庭。
2026年7月,毕诗军身形已经十分消瘦,输液袋陪伴着他。病床上接受访谈,聊辖区百姓、聊法庭办案,他眼神依旧清澈。被问到为什么一直这样扑在工作上,他说:“我性子要强,参加工作这么多年,从来不想让领导失望,更不想让老百姓失望。忙起工作来,好像身上的病痛都忘了。”他心里留有一份朴素的遗憾:“如果我有一副好身体,还能再工作五年、十年……”
2026年6月,毕诗军因身体原因主动辞去皮口法庭庭长职务。两个多月后,8月28日,他永远告别了自己奋斗一生的司法事业。
黄海潮水往复起落,皮口法庭依旧人来人往,当事人来来去去,调解、开庭、下乡走访,一切照常运转。毕诗军走过的乡间小路,接待过群众的接待室,一摞摞他亲手办结的卷宗,都留存着一名基层法官扎根乡土的印记。他留下的办案思路、调解经验,他对待群众的那份耐心,依旧在法庭延续,守护着一方土地的烟火与安宁。
(本版图片均为资料图片)(李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