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浙江建立旅游市场监管吹哨人制度加强综合监管 专家解读既要敢吹哨，更要“接得住护得好”

□ 本报记者 赵丽

自2026年7月8日起施行的《浙江省人民政府办公厅关于进一步加强旅游市场综合监管的通知》明确，建立旅游市场监管吹哨人制度，鼓励旅游行业知情人举报违法违规行为。

吹哨人制度（即知情人士内部举报制度）此前多用于食品安全、金融监管等领域，这一次则拓展应用至旅游市场监管领域，迅速引发社会关注。

在接受《法治日报》记者采访的专家看来，此次浙江发文建立旅游市场监管吹哨人制度，是结合外部监督与内部穿透，实现从“就事论事”到“全链条打击”的跨越，变“被动等线索”为“主动掏内幕”，但这一制度不能孤立运行，必须依托综合治理才能“落地有声”。

把监督延伸到行业内部

2026年6月发布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文化和旅游部2025年文化和旅游发展统计公报》显示，2025年，国内居民出游人次65.22亿，同比增长16.2%。国内居民出游花费6.3万亿元，同比增长9.5%。

庞大且日益火热的市场也催生出一些行业问题。此前，有媒体曝光某地六日游低价团事件引发关注，其中揭露的变相强制消费、旅行途中随意加价等问题，此前亦多次见诸报端。

在中国科学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旅游研究与规划设计中心总工程师齐晓波看来，旅游市场之所以存在顽疾且反复发作，根本原因在于经营者、消费者、监管部门间信息不对称。吹哨人制度恰恰能填补这一信息鸿沟，变“被动等线索”为“主动掏内幕”。

记者注意到，2025年9月印发的《国务院办公厅关于进一步加强旅游市场综合监管的通知》中提出，要“强化社会监督，鼓励社会各界积极提供旅游违法违规行为线索”。

“从国办提出鼓励社会各界提供线索，到地方拟建立吹哨人制度，本质上是从‘社会监督’向‘行业内部监督’的纵深推进。”齐晓波告诉记者，此前强调的社会监督，主要依赖游客投诉、媒体曝光等外部视角。这种方式能发现强制购物、擅自变更行程等“台前”乱象，却很难触碰到藏于幕后的利益勾连。而旅游市场的大量灰色交易，比如回扣分成、账外返佣、阴阳合同等，很多来自导游、旅行社计调等行业内部人员，相关线索散落于内部工作群、结算单据和口头约定中，外部监督常常“看得见症状，摸不到病灶”。

“吹哨人制度正是冲着上述信息壁垒去的。”在齐晓波看来，吹哨人制度是把监督的“探头”从普通游客和媒体延伸到行业深处。

对此，中科博道旅游规划设计院执行院长孙钦明表示，这背后是治理逻辑的根本升级。社会监督像“消费者在终点线喊停”——游客被侵权后投诉举报，损害已经发生，监管只能个案“灭火”。吹哨人制度把监督触角伸向了“生产线”，这些才是灰色链条的真正源头。

落地实施面临现实考量

在采访过程中，有旅游业从业人员告诉记者，旅游行业的特殊性还在于，一些旅游景点的从业者往往带有很强的集群特点，比如来自同一个乡镇、同一个村子，甚至是同一个家族。

“熟人社会的道德压力和现实生存焦虑，往往比法律风险更让人望而却步。”齐晓波直言，许多景区从业者同村同族，彼此是邻里亲戚，吹哨人举报的是“隔壁家的生意”“亲戚的饭碗”。对于他们来说，“举报之后这行还干不干得下去”是赤裸裸的生存命题。

齐晓波总结，旅游市场监管吹哨人制度在执行过程中可能面临的挑战主要有三个方面：

一是身份保护问题。吹哨人最担心的永远是“一旦暴露怎么办”。旅游行业熟人密集，信息传播极快，一旦身份泄露，吹哨人面临的不仅是丢掉工作，甚至可能被圈子“封杀”。

二是法律救济问题。现行劳动法对“因举报遭受不公正对待”的劳动者虽有保护条款，但在旅游行业这种劳动密集型领域，吹哨人有可能遭遇用工层面的不利对待，由此增加了取证和维权的难度。

三是奖励问题。举报奖励的标准是否明确、兑现流程是否透明、奖励是否有吸引力，这是最直接的“经济账”。

“这三个问题环环相扣——保护不严，没人敢吹；救济不畅，吹了也白吹；奖励不实，吹了不划算。任何一个环节掉链子，都会直接扼杀吹哨意愿。”齐晓波表示，吹哨人制度不能孤立运行，必须依托综合治理才能“落地有声”。

“关键在于执法、规则、制度三个层面。执法层面，以常态化整治打破利益同盟的‘抱团底气’；规则层面，以透明的行业标准和信用体系让合规经营成为主流价值；制度层面，以严密的保密、救济、奖励机制为吹哨人构筑‘安全网’。”齐晓波说。

孙钦明认为，吹哨人制度要成为确保旅游市场行稳致远的重要一环，前提是嵌入“激励相容”的治理框架——让守规企业因信息透明获益，让违规者因内部举报承压。

“还可以通过数字化手段让交易留痕、分佣透明，消解灰色利益链赖以生存的‘信息黑箱’。当黑箱被打开，违规不再是心照不宣的‘默契’，而是台面上经不起查验的硬伤，吹哨者的道德压力自然会大幅消解。”孙钦明说。

更重要的是“怎么查”

在受访专家看来，从实践基础看，吹哨人制度在食品安全、金融等领域已有成熟经验，旅游行业完全可以借鉴。

齐晓波认为，浙江作为旅游大省率先破题，若试点效果显著，完全有条件在全国范围内推广，成为旅游市场治理的“标配”工具。

“但全国推广不宜‘一刀切’。”孙钦明提醒，旅游市场地域差异极大，其他地方应在旅游纠纷高发、市场体量大的地区先行试点，可同步建立“省级统一举报受理平台”和“跨区域信用互认机制”，先把制度跑通，积累经验后再铺开，更加稳妥。

此外，孙钦明认为，吹哨人制度要想落实到位，更重要的是“怎么查”。他表示，旅游行业的内部违法行为比较隐蔽，知情人掌握的多是口头合谋等“软证据”。怎么把这些“软证据”转化为行政处罚或司法认可的证据，是执法链条需要特别注意的一环。

“如果举报后查处周期长，或者证据因形式不合规被退回，吹哨人会因‘告了没结果’而陷入‘风险已付、收益为零’的困境。”孙钦明直言。

他建议，制度设计的重心不仅要放在保密和奖励上，更要建立快速响应机制和专门的证据转化规则，让举报得到高效验证、快速处置。

“综合治理到位，吹哨才能变为‘规则之下的必然选择’。”孙钦明告诉记者，这套制度的要义就是既要有人敢“吹哨”，更要制度“接得住、护得好”。此次浙江同步构建“行业自律+信用监管”模式、社会监督员制度等，正是朝着这个方向迈出的重要一步。再加上数智手段破除信息黑箱、执法力量抬高违规成本、信用体系彰显合规价值，三者齐备，吹哨人不必再做“孤胆英雄”，而是成为规则之下亮出的一张底牌。

“只有当吹哨人意识到自己不是孤军奋战，背后有制度撑腰、有执法亮剑、有行业共治托底，吹哨才会从‘不得已而为之’转向‘理直气壮之举’，‘哨声’才能在文旅市场中及时响起，发挥预警和净化实效。”齐晓波说。

漫画/李晓军

记者手记

一句“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曾勾起许多人对于远方的向往。如今，文旅消费早已走进寻常百姓家，“朝碧海而暮苍梧”的出行体验离大众越来越近。

以往旅游市场监管多依靠游客维权、媒体监督、执法整治，而藏在行业内部、隐于交易幕后的灰色链条，却是这些外部监督难以轻易触及的。诚如专家所说，浙江此次试水旅游市场监管吹哨人制度，看似只是监管机制的延伸，实则是旅游治理思维的一次革新，意义不可谓不重大。

然而，采访中，从业者的一句“大家都是熟人”，却道出了落实过程中可能遇到的“麻烦”——当举报对象是隔壁摊位的表叔、同村的发小时，“吹哨”就不只是一个法律选择，而是背负了更重的压力与负担。

正因如此，浙江此番“破题”的价值，不仅仅在于把吹哨人制度写入文件，更在于释放了一个重要信号：制度不能单兵突进，而要“体系作战”。吹哨人制度的关键是，吹响之后，制度能不能“接得住、护得好”。

从更宏观的法治视角来看，吹哨人制度在旅游市场的落地，本质上是在回答一个根本命题：当外部监管遭遇信息壁垒，如何用制度设计将“局内人”转化为“监督者”？这不仅是一场治理技术的升级，更是一次治理理念的转向——从“管得住”迈向“看得透”。

这条路当然不容易。熟人社会的黏性、灰色利益的惯性、从业者的生存焦虑不会轻易被消解。但制度的价值恰恰就在于，它并不要求普通人去做“孤胆英雄”，即便不靠个人孤军奋战，也能安全地做正确的事。（赵丽 手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