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当青少年向算法倾诉心声,须警惕AI的温柔陷阱

□ 曹原
随着DeepSeek、Kimi、豆包等AI应用的普及,越来越多年轻人开始向AI寻求心理慰藉。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孙宏艳团队2025年对全国7个省8563名中小学生的调查显示,超过六成学生使用过AI,近半数孩子心里有烦恼时选择求助AI而非身边人,超两成学生甚至“只想和AI聊天,不想和真人聊天”。大洋彼岸,一项对1058名12岁到21岁美国青少年的全国代表性调查发现,13.1%的受访者报告:当感到悲伤、愤怒或紧张时,曾使用生成式AI获取心理健康建议。
这股潮流的背后,是青少年心理健康需求与专业服务供给之间的断裂。学业压力、社交焦虑、家庭期待等多重负担压在肩头,而专业心理咨询资源却短缺且分布不均。与此同时,AI提供了一种看似完美的解决方案:24小时在线、随时回应、为你保密,且永远不会随意评判。正如有研究者所言,这种“替代性安抚”,让青少年将AI建构为一个具备“无条件接纳”“全天候在场”与“高度可控性”的“理想客体”。
算法共情的优势与幻象
“AI心理咨询”的魅力首先在于其惊人的“共情能力”。2025年《心理学通讯》发表的一项研究显示,第三方评估者普遍认为AI生成的回应比人类危机干预专家更具同情心。对于在现实中可能会因表达情绪情感而遭遇尴尬甚至招致批评的青少年来说,这种“无条件的积极关注”的确如同久旱逢甘霖。
AI也降低了心理求助的门槛。传统心理咨询尽管已经越来越为人们所接受,但仍可能伴随“病耻感”,同时费用高昂、需要预约等待;而生成式人工智能助手则只需一个账号即可使用,随时随地免费开放。目前,已经有人工智能和心理学专业背景的跨学科团队共同开发的心理小屋等智能应用进入中小学和高校,它们以新奇的形式和多样的角色,吸引了许多原本羞于踏入心理咨询室的学生。一些实证研究也支持“AI心理咨询”的短期效益。已有研究显示,基于大语言模型的自助式AI心理咨询系统能有效改善使用者的抑郁、焦虑和孤独感,特别是在缓解孤独感方面,拟人化设计的AI咨询师表现出显著优势。
然而,我们必须看到,AI的这种“共情”,本质上仍是一种精巧的语义工程。专业心理咨询师是基于对来访者多方面信息的综合了解(包括语言、表情、姿势动作,甚至是否按约定进行了咨询等等),与来访者共同探索和澄清其真实的需求、确定咨询目标的。而人工智能的回应,则依赖于其训练语料库储备和对与用户对话文本的概率预测,无法真正理解用户情感背后的生命历程。
麻省理工学院的社会学者雪莉·特克尔同时也是一名心理治疗师。她指出,人们越来越多地求助于AI对话式应用缓解孤独,是“对共情能力最大的摧残”。AI擅长提供“模拟的共情”,但这种基于数据预测的回应并不能理解人的情感的复杂性。长期且单一地依赖AI提供的心理支持,反而会损害我们建立真实深度人际关系的能力。
以安慰取代成长规避风险
“AI心理咨询”的另一个显著局限是:它能提供完美的安抚,却不敢给予必要的挑战。真实的人类心理咨询师有时会基于咨访关系的纽带,选择适当时机对来访者的某些言行进行面质,推动其向着共同咨询目标的方向作出改变。而目前多数通用人工智能模型,为了避免激怒用户引发风险,往往会以顺从、讨好、肯定用户的方式来回应——这也恰恰是AI的共情效果得到广泛验证的原因。
这种缺乏张力的人机互动,使AI的支持容易停留在“情感疗愈”层面,难以引发行为改变和认知重构,成为一种“数字版安慰剂”。用户“感觉好些了”,但问题的根源并未触及。而对青少年的成长而言,一种更令人担忧的情况是:如果AI持续地顺应支持其可能只是在不经意间表达出的某些非理性信念,这种扭曲的认知反而可能会得到强化和巩固。
对于正处于自我同一性建立关键期的青少年,过度依赖AI还可能带来发展性风险。习惯了永远在线、永不评判的“伪关系”,他们可能更想逃避真实人际交往中的摩擦,导致社交技能退化。青少年满足于算法的“温柔”,却失去了在真实的人际关系中学习冲突解决、建立深度连接的机会。
除了发展性危机,“AI心理咨询”还隐藏着其他风险。当前多数通用AI助手的训练数据和方法都不透明。如果其模型训练过程缺少多样性语料的储备和伦理设计,就可能无法理解不同成长背景的青少年的真实处境,青少年所得到的回应就可能隐含未经审视的文化偏见或商业考量。数据隐私则是另一重忧虑:人机互动看似“绝对保密”,但青少年在对话中暴露的深层情感与秘密,如何保证不被商业平台滥用呢?
系统性的风险则在于,如果过度推崇AI作为心理健康服务的解决方案,可能掩盖专业心理健康服务体系投入不足的结构性问题。技术不应成为削减公共服务的借口,而应作为补充手段,让更多人获得帮助。
构建负责任的AI使用生态
面对AI这把双刃剑,简单的禁止或放任都不可取。笔者认为,需要构建一个多方协同的治理生态,让技术在边界内服务青少年的心理健康成长。
首先,相关部门需划定清晰红线。2026年7月15日起施行的《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以下简称《办法》)正是重要一步。《办法》规定:拟人化互动服务提供者应当履行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义务,采取有效措施提示用户正在与人工智能服务而非自然人进行互动。对于未成年人,《办法》特别要求建立“未成年人模式”,提供使用时长限制、定期现实提醒等功能,且不得向未成年人提供虚拟亲属、虚拟伴侣等虚拟亲密关系服务。这些规定为行业划定了安全底线,但关键在于执行与监督。相关部门应聚焦平台的安全主体责任,对导致未成年人保护问题产生的平台依法追责。
其次,家校协同需筑牢现实根基。家庭是青少年心理健康的第一道防线。家长要多陪伴、常沟通,多花点时间了解孩子的困惑与压力,关心孩子如何使用AI,和孩子一起讨论如何更好地运用AI。也有必要设定合理的屏幕时限,并鼓励孩子多参与线下活动与真实社交。学校应选取专业、规范、有效的AI应用纳入心理健康教育体系,由专业心理教师主导监督AI在学生心理健康教育中的使用。更值得关注的是营造和谐的师生关系。据调查显示,师生关系差的学生,用AI代写作业、只想和AI聊天的比例显著更高。当教育重新注入人性的温度,技术依赖自然会降温。
再次,专业机构需扛起主体责任。提供通用生成式人工智能应用服务的企业机构,应保障用户知情权与隐私权,清晰标识AI属性,说明其能力边界,并严格保护交互数据。针对青少年设计防沉迷和特殊保护机制,如设置未成年人模式、定期限时提醒等,并为监护人提供不同年龄阶段未成年人使用情况的监督服务。在此基础上,还应致力于让技术真正服务于人的福祉,探索AI赋能心理学,将其作为现有心理健康教育体系的辅助工具与增效场景,使其补充而非主导专业的心理健康服务;将心理学的智慧与伦理融入大模型训练,防止AI出现价值偏离,确保技术发展真正服务于青少年的健康成长。
青少年亟须加强数字素养教育。要通过数字素养教育,让青少年明白“被回应”不等于“被理解”,“感觉好”不等于“真成长”。当AI一味迎合自己时,记得保持一份清醒的审思。还可以将自己与AI讨论的话题带入现实,与信任的长辈、老师、朋友分享,不要让人机互动完全代替真实的人际交谈。技术可以是情绪急救箱,但不应成为人生导航仪。
未来,人工智能将继续渗透在生活的方方面面。我们的任务不是抗拒趋势,而是要学会驾驭,让技术弥补人力所不及之处,而不取代人力所不可替代之处;让算法提供支持,而不剥夺青少年在真实碰撞中锤炼心智的权利。
(作者单位:北京师范大学天行教育哲学研究院)
漫画/高岳(曹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