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通过凝聚共识、揭示争议促推多层次保障体系衔接——新就业形态人员职业伤害保障竞合问题座谈会会议综述

口 韩煦

目前，新就业形态人员遭受职业伤害后的保障（以下简称新职伤）形成与商业保险并存的格局，如何处理新职伤与商业保险竞合问题随即成为司法审判面临的现实问题。近日，中国应用法学研究所围绕新就业形态人员职业伤害保障竞合问题专门组织召开座谈会，聚焦新职伤与商业保险竞合以及涉新职伤代理的法律效力等议题，旨在凝聚共识、统一裁判尺度，为多层次保障体系衔接和平台经济健康发展提供参考。

一、新职伤与商业保险竞合的定位

1.新职伤的性质。有的与会专家认为，新职伤是基于政策法规形成的社会保险制度，新职伤与工伤保险都在国家工伤保险制度大框架下运行，发挥同类功能，在实践中应当适用同等规则；商业保险基于民事合同形成，二者性质不同，不存在当然替代和排斥关系，应分别识别责任来源和保障风险。有的专家认为，新职伤由平台按单缴费、社保经办机构核定待遇，带有政策性；商业保险属于商业合同，二者性质不同，如无特别约定，原则上可以双重赔付。有的专家认为，新职伤不等于工伤保险；新职伤按单结算，只覆盖接单期间，并且存在跨地区保障空白，商业保险的补充价值正在于此。有的专家从商业保险产品功能角度指出，新职伤试点后，商业保险的定位是补充新职伤尚未覆盖的三者险等风险范围，商业保险在保单中设置新职伤除外责任，正是为了避免重复赔付、控制保费并维持商业保险产品的可经营性。

可见，与会专家对新职伤具有社会保障属性达成基本共识，但是对新职伤是否等同于工伤保险、新职伤是否与工伤保险适用同一竞合规则、新职伤与商业保险的关系存在分歧。

2.探讨新职伤与商业保险竞合问题的基础。有的专家提出，讨论新职伤与商业保险竞合时要区分商业保险究竟是人身意外险还是雇主责任险。雇主责任险属于财产保险，新职伤已经履行保障责任之后，雇主责任险原则上不再承担保障责任，但新职伤的保障待遇低于法定标准的差额部分，可以由雇主责任险予以填补。有的专家从险种逻辑角度指出，新职伤参照工伤保险设计，是兜底性保障，带有社会保障属性；人身意外险是人身保险，采取定额给付方式，并不依据实际损失；雇主责任险属于财产保险，适用损失填平原则。险种不同，竞合处理思路也不同。这一“险种分流”方法获得多数与会专家的认同，成为本次会议讨论新职伤与商业保险竞合的方法论基础。

二、人身意外险的“双赔”问题

对于新职伤与人身意外险能否采取“双赔”，有的专家指出，人身意外险中不予“双赔”约定条款属于保险法上的免责条款，实践中大部分案件以保险公司未尽提示说明义务为由认定免责条款不发生效力，从而支持“双赔”。因此，如果保险公司已向投保人尽到提示说明义务，免责条款应当发生效力，不应再支持“双赔”。有的专家亦表示，保险合同明确约定新职伤与人身意外险不得“双赔”的，应当严格按保单履行；不属于新职伤保障范围的，应当根据保险合同由人身意外险予以补充赔偿，新职伤与商业险不应“双赔”。有的专家指出，新职伤推出后，部分保险公司修改合同条款，专门加入“新职伤赔付后人身意外险不再赔付”这样的特别约定。但平台企业却没有修改原有投保机制，骑手接单前仍须购买人身意外险，因此法院往往穿透认定骑手是实际投保人，并且因为保险公司未向骑手履行提示说明义务从而认定可以“双赔”。

有的专家从保障项目角度提出可以参照工伤保险的“部分兼得模式”，医疗费用等直接损失不兼得，一次性伤残补助金、意外伤残保险金等间接损失可以兼得。有的专家亦表示，尽到提示说明义务后，人身意外险应按照特别约定承担差额补充赔偿；其中，医疗费用不能重复赔付，死亡、伤残赔偿金按合同约定扣减新职伤已赔付金额后赔付差额部分。

可见，关于新职伤与人身意外险能否采取“双赔”，与会专家未能就“全有或全无”形成统一结论，但“区分险种、区分项目、区分合同约定和提示说明情况”成为多数与会专家意见。

三、提示说明义务的审查

雇主责任险的投保人通常是平台企业或平台用工合作企业，因此保险公司应当向平台企业或平台用工合作企业履行提示说明义务。但对于人身意外险的投保人来说，有的是平台企业或平台用工合作企业，有的是骑手本人。因此，保险公司提示说明义务的履行对象和履行标准往往成为个案中的争议焦点。

1.提示说明义务的履行对象。有的专家指出，对于人身意外险的投保人，应当区别不同情形。如果投保人为骑手本人，保险公司应当向骑手本人履行提示说明义务。实践中，众包骑手的人身意外险投保人往往是平台企业，被保险人是骑手，保费由骑手缴纳，在这种情况下应当认定骑手为实际投保人，保险公司应当向骑手本人履行提示说明义务，否则免责条款不发生效力。

有的专家认为，按照保险法的规定，保险人应当向保险合同载明的投保人履行提示说明义务，不应轻易穿透认定骑手为实际投保人。具体理由包括：（1）保险法明确提示说明义务对象是投保人；（2）团体保险场景下保险人向投保人履行提示说明具有效率合理性；（3）如果仅依据保费最终由被保险人承担就穿透变更投保人，将会冲击团体保险等现有业务体系；（4）平台企业与保险公司确定保险方案，骑手没有参与磋商过程，骑手每日接单只是触发生成保险凭证，不等于订立保险合同。

有的专家指出，如果保险合同明确写明投保人是骑手本人的，保险公司应当向骑手本人履行提示说明义务。但实践中平台企业或平台用工合作企业会把保险公司的保障说明、责任免除和特别约定等内容按照法律规定向首次投保的骑手进行提示说明并记录，鉴于骑手后续每天都投保该人身意外险，因此除非后续险种或保障范围发生变化时应当再次向骑手履行提示说明义务，否则无须骑手每次投保时都重复履行提示说明义务。

2.提示说明义务的履行标准。有的专家指出，链接完整条款、设置强制阅读时长、需要阅读到页面底部，免责内容字体加粗加黑或标红，再勾选确认，可以认定尽到提示义务，但说明义务的实质标准仍是难点，要求普通人能够理解免责后果。有的专家也提出，审查电子保单的提示义务应关注身份真实性核验、完整展示保险条款、免责部分特殊标识、设置强制停留阅读；说明义务层面可对免责事项单独抽取强制阅读或音视频说明，达到普通人可以理解的程度，并参考互联网保险监管、可回溯相关规定。

综上，与会专家对提示说明义务的履行对象和履行标准可以总结如下：第一，提示说明义务的履行对象原则上为保险合同载明的投保人，但是否穿透至骑手存在分歧；第二，在互联网电子保单场景下，单纯勾选不足以认定尽到提示说明义务，需要完整展示、强制阅读、显著标识和可回溯记录；第三，提示说明义务的实质标准是使普通人能够理解免责后果；第四，骑手本人为合同载明的投保人或者穿透后被认定为实际投保人，投保时被赋予选择权并且按照提示说明义务履行标准提示免责的，应当认定保险公司尽到提示说明义务。

四、新职伤与雇主责任的竞合问题

部分专家主张参照工伤保险规则，除职业病和用人单位明显过错的安全生产责任等特定情形外，不应支持新职伤参保人员就同一伤害再向用人单位主张民事赔偿；雇主责任险项下赔偿也应适用这一原则，新职伤赔付后雇主责任险应当予以抵扣。

部分专家从保险法律关系的角度主张雇主责任险不能“双赔”，具体理由包括雇主责任险投保人、被保险人为平台企业或平台用工合作企业，骑手等新就业形态人员不直接享有保险利益；雇主责任险是财产保险，遵循损失补偿原则，旨在补偿被保险人的实际损失；对标工伤保险，雇主责任险和工伤保险不能双赔，雇主责任险和新职伤也不应双赔。

另有专家认为，新就业形态人员取得新职伤待遇后，不能再向平台企业和平台用工合作企业主张其他责任，具体理由包括新职伤在工伤保险制度框架下运行，是针对骑手等新就业形态人员的类工伤保险保障；平台企业统一按单足额缴纳新职伤保费，类似工伤保险责任前置、风险社会化；新职伤替代雇主责任并非减损骑手权益，而是以确定保障置换或然侵权赔偿，新职伤适用无过错责任，骑手无须举证平台过错，救济确定性和时效性更高。

可见，多数专家认为，考虑到目前新职伤待遇标准和工伤保险待遇标准存在一定差距，现阶段应当采用差额补充模式；待未来新职伤待遇标准进一步完善后，其待遇标准与工伤保险待遇标准基本一致时，可以考虑替代模式的可行性。

五、涉新职伤保险代理的法律效力与治理

1.律师风险代理涉新职伤案件的法律效力。有的专家认为，依据《律师服务收费管理办法》，工伤保险待遇赔偿款具有生存保障属性，赔偿金应绝大部分或全部用于受害人的生存保障。如果允许采取风险代理模式抽取高额风险代理费，将侵蚀受害人救济权益，使保障制度异化，违背工伤保险保障初衷。新职伤赔付功能与工伤保险相同，上述法理同样适用于新职伤。有的专家认为，虽然《律师服务收费管理办法》并非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中的“法律、行政法规”，但是可以适用该条第二款，以违背公序良俗、扰乱律师行业正常秩序和社会公德为由认定律师风险代理行为无效。与会专家一致否定高额风险抽成，但在处置路径上存在分歧，一种主张以违背公序良俗认定代理行为全部无效，一种主张仅否定高额风险抽成收费条款无效。

2.无保险代理资质的咨询公司代理保险理赔的法律效力。与会专家认为，目前国家金融监管的总体趋势是从严的，保险理赔代理尤其是商业化理赔代理属于类金融行为，应当参照保险经营监管要求执行。保险法规定保险代理业务、保险经纪业务属于须经许可的国家特许经营事项，无资质的咨询公司从事保险代理理赔的，属于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行为，依据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应当认定无效。在此类案件中，认定不具备资质主体签订的代理保险理赔合同因违反强制性规定而无效，进而否定高额代理费或违约金合同基础，这种裁判立场对遏制借新职伤、商业保险理赔代理不当牟利具有重要意义。

最后，与会专家建议，通过司法解释、指导性案例等明确新职伤与商业保险的赔付顺序、扣减项目和责任边界；明确电子保单提示说明义务的司法审查标准；财政条件允许时将新职伤待遇适度提高至工伤保险水平；金融监管与司法部门建立常态化协作机制，对无资质保险代理、虚构骗保等行为，综合运用民事无效、行政处罚和刑事追责手段治理。

本次会议围绕新职伤与商业保险竞合问题进行跨行业、跨部门的深入交流，既展现了平台企业、保险机构对保险产品可经营性、风险分散和重复赔付的高度关注，也反映了法院系统对新就业形态人员权益保护的审慎考量，还体现了金融监管部门对多层次保险体系衔接、示范条款落地和行政司法协作的期待。会议所凝聚的共识与所揭示的争议，将为新职伤的规范运行和多层次商业保险体系的衔接提供重要参考，也将为后续司法审判、行政监管和行业实践的协同推进治理提供智识资源。

（作者单位：中国应用法学研究所）（韩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