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白雾村的春天——会泽白雾村乡村振兴蹲点调研记
曲靖会泽,白雾村。
读白书院的天井里,38岁的杨兴瑞蹲在一盆蕨草前,将晨露濡湿的叶片顺开。蕨草是路边野生的,经她侍弄,一株凡俗草木竟透出几分山野的逸气。
3年前,这座清代楚黔会馆还是梁柱蒙尘、荒草没膝的颓败光景。杨兴瑞和她的团队,便是揣着“乡土美学”的念头踏进白雾的。经费捉襟见肘,她们便将背篓倒悬作灯罩,拾来粗陶瓦罐养多肉,硬是在粗陋里生出雅趣。
“读白,是读懂白雾,也是雾里慢读时光,更是给自己寻一份独白。”她说。这间不卖书只做闲置书置换的书院,成了村里最有温度的公共客厅,温柔地接纳着乡村的快与慢、来与往。
白雾村嬗变的故事,便是从这样一个微末的“细胞”里,在春天里发了芽。
1
娜姑镇白雾村的变化,首先刻在“看得见”的地方。但撬动这一切的支点,往往埋藏在那些“看不见”的缝隙里。
“说实话,心里舍不得。”村里要修通道、搞绿化,红线压到了村民范友仙家的旱厕。村干部上门,讲的是道理,画的是远景。范友仙一夜辗转,天亮只撂下一句硬话:“为了往后,拆。”
七组的姜高荣更干脆,一声不吭,为了建公厕,主动让出了自家临街最好的地块。
但也并非每次都顺当。旁听院坝会时,有几户人家脖颈伸得老高,“老祖辈传下的地,哪能说动就动?”言语间火星四溅,板凳腿磕在水泥地上作响。
“最难的是踹开第一脚。”退休的村党总支书记黄明昌说:“老百姓不看天花乱坠的图纸,看的是实实在在的进项。”
村“两委”索性把会议室搬到了院坝里,前后开了4次。路通了,房前屋后便是景;景好了,土特产能摆在路边卖;老房子拾掇出来,还能改民宿......这笔“长远账”算透了,事便顺了。
实惠紧跟着脚步就来了。2025年,白雾村吞吐了24.5万人次游客,188户村民在家门口端起了“旅游饭碗”。经营百年凉粉老店的邹永莲,年收入窜到好几万元,笑得合不拢嘴。
更深层的变化,是人的回流。读白书院店长李云萍、咖啡师沈清秀,行李箱原本已拖到门口,下一站是省城。像她们这样掉头回乡的本地人,村里已拢起了十来个。
“在昆明挣5000元,房租就得刨掉1500元。”李云萍算的是一笔生活账,更是一笔心账,“关键是心里踏实,根在这儿。”
村党总支书记方洪周目光放得更远,“眼下最缺电商运营、品牌策划这类脑袋,还得靠外头引。”他说,让年轻人在这儿不仅能“活”,还能“长”,才是下一程的关键手。
2
如果说环境是白雾村光鲜的“面子”,那产业模式的创新,便是撑起这面子的“里子”。
最见白雾智慧的,当属糯香稻谷的“721”利益联结模式。村委会领办合作社,统一品种、技术、收购、品牌、销售,农户只管分户种植,精耕细作。同时,以高于行情的价格托底收购,农户还能享受加工销售环节的增值红利。
“一斤比卖给粮贩子多挣5角,年底还能分红。”七组王德富种了3亩糯稻,交售2100公斤,兜里实打实多揣了2000多块。算下来,一亩保底增收350元。这笔钱,是孩子一学期的文具,是老人多抓两副药的底气。
第二年,签约户数便从37户涨至82户。这种模式,既守住了“白雾糯米”的金字招牌,也让农民从“卖原料”的庄稼汉,一跃成了“卖产品”的股东。
另一手牌是“赛事引流”。2025年“乌蒙之巅”云南村跑,赛道直接铺进稻田、穿入古巷。10余万人次游客如潮水般涌来,带来近9000万元旅游消费,直播浏览量更是数以千万计。
然而,喧嚣里也藏着“冷清”。经营烤豆腐的陈大姐话里满是矛盾,“那两天挣了4000多元,顶平时一个月。”她说:“赛后人走茶凉,平常日子,一天也就卖个百来块钱。”
“流量走了,但种子种下了。”方洪周打了个比方。村里正利用赛事留下的设施和余温,开发“古巷徒步打卡”等常态化产品,引入专业团队,试图把“村跑”的浪花,沉淀为“村游”的长河。
“资源对了门路,产业才有出路。”打工返乡的林艳波用自家老房子开了“林家小馆”,卖的是菜,更是“乡愁”。“以前在县城打工,顾不了老人。现在游客多了,日子一年比一年有盼头。”

会泽县娜姑镇纪委紧盯集体“三资”使用管理、闲置房屋盘活利用、游客服务保障、旅游环境提升等方面,通过走访调研、实地核查等方式,监督护航旅居产业发展。
图为会泽县娜姑镇纪检监察干部在白雾村读白小院民宿了解民宿运营及带动村民就业情况。 通讯员 赵丹
3
在白雾村,静立着一块清朝嘉庆年间的石碑——《崇礼乡公立碑》。碑上记录了一桩两百年前环境保护案的“判决书”。
“与其说是官司,不如说是一场生态调解。”方洪周轻抚斑驳的碑文,语气里透着敬意。他说,这份沉甸甸的“环保警示录”,见证了白雾村早在百年前,将生态纳入治理的远见。
历史的智慧,在现代治理中复活。白雾村借“院坝会+群众议事会”,对全村闲置资源做了一次地毯式摸排,建立起涵盖96户、9120多平方米的“资产数据库”。
盘活才是正文。2024年,会泽县铜都文化旅游开发公司进驻,整体运营闲置公房、废弃粮仓、老染坊。合作模式很“潮”:村集体出资源,企业出资金和运营,按营业额比例向村集体保底分红。
“起初村民怕‘引狼入室’,担心油水全让企业刮走了。”村务监督委员会主任刘瑞说。村里的应对办法很“笨”,却极灵光——把合作协议的核心条款、分红计算公式,一字不落地刻在公示栏上。
同时,针对村集体“三资”管理,会泽县纪委监委深化运用“点题整治”机制,靶向发力、精准监督,紧盯乡村振兴产业、惠民政策等重点领域,深入一线摸排问题线索。
就连保洁员李兴兰每月1500元的工资,也白纸黑字注明“从景区运营成本中列支”。“透明,换来了信任。”去公示栏前瞅瞅村账,已成了村民雷打不动的习惯。
村里还推行“环境积分+实物兑换”。起初积分只能换洗衣粉,大家兴致索然。后来改成兑换米面油,与“最美庭院”评选挂了钩,参与率便从不足三成,一跃上升至七成。
但新的烦恼也在滋长。游客的私家车多了,车位捉襟见肘,邻里偶有龃龉;垃圾量激增,清运的弦绷紧了。“发展中的疙瘩,还得靠发展去解。”方洪周看得开,村里正着手规划停车场和垃圾站。
4
乡风文明,是白雾村另一道看不见却能真切触摸到的风景。
“我结婚,彩礼才3.6万元,没要车没要房。”村委委员李向波的话,总让外来的听者一愣。在白雾村,除婚丧嫁娶,升学宴、乔迁席已基本绝迹。过去攀比酒席排场、彩礼数额的习气,被一纸“村规民约”硬生生刹住了车。
“人情债轻了,邻里情反倒更厚了。”这是村民最直观的感受。大操大办的少了,文化活动却愈发丰盈,向上向善蔚然成风。
更动人的,是“古”与“新”的对话。81岁的陈兆彩老人,是村里一部行走的“活历史”。他坚持义务讲解数十年,从“娜姑”这一彝语地名的由来讲起,直讲到会馆里多元文化的交融。枯燥的史料,在他嘴里化作了有温度的掌故。
“听陈老讲一遍,古村的石头、木头都活了。”在他的感召下,村里90后、00后的年轻讲解员正成长。乡亲们用直播、短视频向外界讲述白雾的故事。古老的石碑、斑驳的会馆,在年轻人的镜头里,焕发出别样的生机。
在先锋艺术咖啡馆,店长高煜敏说,在这里工作,不仅是惬意,不仅是逃离城市喧嚣后的田园慢生活,更是一场重拾内心宁静的修行。
离开白雾村时,又路过读白书院。几名外地游客在窃窃私语——老粮仓的角落、凉粉店的窗台、古戏台的侧廊。一个扎马尾的女孩从书架上掏出一本《乡土中国》,转身时对同伴说了句:“这地方,有根。”
“高铁年底就要通了。”方洪周望着远山,语气里满是期待,却也透着一丝冷静,“我们要做的,不是把白雾村变成一个千篇一律的景点,而是要守住这份‘乡土美学’,守住‘人情味’。”
雾,终将散去,而白雾村的春天,才刚刚破土。(首席记者 汪波 通讯员 杨静 赵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