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构建有温度的数字人文研究范式

面对AI带来的种种便利，我们仍需保持清醒的认识。技术再先进，也只是工具；真正赋予优秀传统法律文化以生命力的，应是其中蕴含的跨时代价值。

□ 罗冠男 杜敏君

我们正身处一个数字技术迅猛发展的时代。生成式人工智能（AI）能够理解、生成和推理文本，也正在改变许多领域的研究方式。对于中华优秀传统法律文化这一深厚的历史遗产而言，AI既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机遇，也带来了新的思考与挑战。

中华传统法律文化源远流长，从“礼法结合”的治理智慧到“情理法”交融的司法实践，从卷帙浩繁的法典文献到生动鲜活的民间契约，构成了一个博大精深的知识体系。面对浩如烟海的古籍文献和深邃的法律智慧，我们既要善用新技术拓展认知、赋能研究，又要坚持守正创新，让中华法治文明在数字时代焕发生机活力。

AI如何拓展对优秀传统法律文化的认知

传统法律文化的研究，首先面对的是数量庞大的历史文献。过去，学者们需要花费数年甚至数十年的时间，才能对某一时期的法制状况有比较全面的把握。生成式AI的出现，极大地改变了这种状况。

AI首先实现了对历史文献的“超大规模阅读”。通过自然语言处理技术，它可以快速阅读和梳理历代法典、司法档案和民间契约，提取关键信息。例如，研究者可以借助AI分析不同朝代关于某项事务的法律规定如何演变，或从大量古代判例中总结出某项事务常用的裁判原则。这种能力极大地增加了研究的广度与效率。

其次，AI能帮助我们发现隐藏的规律。传统法律文化中的许多智慧蕴含在实践中，而非明文规定。通过分析大量司法档案，AI可以识别出反复出现的模式，比如，官员在何种情况下更倾向调解而非判决、哪些因素影响纠纷解决方式。这些发现为深入研究提供了宝贵线索。

此外，AI还能协助重建历史语境。法律始终与社会、经济、文化等因素紧密相连。AI可以整合多类型史料，将某一时期的法律规定与物价数据、人口流动等信息关联分析，帮助我们超越单纯的法条分析，更立体地理解法律在当时社会中的实际作用。

AI如何赋能优秀传统法律文化的研究

AI不仅改变了我们接触材料的方式，更重塑了研究方法本身。在研究起点上，AI改变了我们提出问题的方式。传统研究往往始于研究者在阅读中产生的疑问，这很大程度上依赖于个人的学术积累和洞察力。现在，我们可以与AI进行“对话”，通过向它提出各种试探性问题，获取初步的分析和线索。AI虽然不能直接给出最终答案，但它可以快速梳理相关材料，提供可能的分析方向，激发我们的思考。

在研究过程中，AI让论证更加直观和系统。传统法律史研究多以文字描述为主，对于复杂的制度运作或观念演变，有时难以清晰呈现。AI的可视化能力可以弥补这一不足。比如，AI可以生成清晰的流程图，展现案件在不同机构间的流转程序；可以制作时间轴，直观显示某一法律制度在历史上的变迁过程。这种“看得见”的分析，不仅使研究更加严谨，也使成果更容易被理解和传播。

在研究效率上，AI可以将学者从繁琐的资料梳理中解放出来。以往，要研究某个特定问题，学者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寻找相关记载。现在，AI可以在很短时间内完成初步的资料收集和整理工作，使学者能够将更多精力投入到深度分析和理论构建中。虽然最终的价值判断仍需人脑，但前期工作的效率已不可同日而语。

AI时代的“守正”与“创新”

当然，面对AI带来的种种便利，我们仍需保持清醒的认识。技术再先进，也只是工具；真正赋予优秀传统法律文化以生命力的，应是其中蕴含的跨时代价值。因此，在利用AI进行研究的道路上，必须处理好“守正”与“创新”的关系。

“守正”就是要坚守传统法律文化的核心价值。AI基于数据和算法运行，擅长发现规律和相关性，却难以彻底理解这些深厚的人文价值。如果完全依赖AI的分析，我们有可能会得到一堆冷冰冰的数据和模式，却丢失了传统法律文化中最有温度、最富智慧的部分。具体而言，我们需警惕这些风险：一是“技术黑箱”问题，AI的决策过程往往不透明，我们可能得到了结果，却不清楚它是如何得出这些结论的；二是“数据偏见”问题，如果训练数据不能全面反映传统法律文化的多样性，AI的研究就会有盲区。

“创新”则是在“守正”的前提下，积极探索AI与传统法律文化研究相结合的新路径、新方法。这需要建立“人主AI辅”的良性互动。研究者一方面要保持和深化对传统法律文化的理解，培养敏锐的价值判断力和历史洞察力；另一方面，要学习与AI有效协作的技能，知道如何向AI提出好问题、如何评估和验证AI的输出结果、如何将AI的分析与人文阐释有机结合。学术共同体也应形成相应的规范和共识，如明确说明AI参与程度，区分AI发现与研究者阐释，确保技术赋能不减损学术严谨性。

迈向有温度的数字人文

未来，AI与传统法律文化研究的结合，应指向构建“有温度的数字人文”研究范式。这里的“温度”，指的是技术应用背后的人文关怀和价值坚守。在这种范式中，AI和研究者各展所长，形成互补。AI的优势在于处理大规模信息、发现复杂模式、进行高效计算；研究者的优势则在于价值判断、意义阐释和创造性思考。理想的研究过程，应当是合理利用AI进行资料处理和初步分析，辅助深度思考，最终形成有见解、有温度的研究成果。

此外，这种研究范式不仅能够产出更高质量的研究成果，也能帮助优秀传统法律文化以更生动的方式走进公众视野。通过AI辅助的可视化呈现、互动式展示，一些原本艰深的法律典籍、复杂的制度设计，可以变得直观易懂，让更多人了解中华优秀传统法律文化的博大精深。中华优秀传统法律文化中的许多智慧，如多元化纠纷解决机制、法律与道德的良性互动、司法中的情理考量等，对于完善当代社会治理具有重要启示。通过AI的助力，我们也可以更系统、更深入地挖掘这些智慧，思考如何在现代条件下对其进行创造性转化和应用。

总而言之，在AI时代研究中华优秀传统法律文化，我们应当怀抱开放而审慎的态度。积极拥抱新技术带来的可能性，同时始终保持对文化价值的敬畏和坚守；充分利用AI提升研究效率，同时不断提升自己的人文素养。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在数字浪潮中，既不当固步自封的守旧者，也不做盲目跟风的技术派，而是真正成为传统智慧的传承者与创新者。

（作者分别为中国政法大学教授、中国政法大学法学院博士研究生）（罗冠男 杜敏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