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向低处凝视 向深处挖掘——公安题材电视剧《驻站》的启示

□ 刘丽
近期,公安题材电视剧《驻站》在央视八套重播。这部由公安作家李晓重同名小说改编的电视剧,以其清新的喜剧风、写实的生活流、浓郁的地域文化气息,再次获得众多观众的好评。自去年央视首播以来,其斩获第四届中国电视剧年度盛典“年度优秀电视剧”奖,导演、制片及多名主演也获得了相应奖项。
在以往的公安题材影视剧中,都市霓虹下的警匪博弈、审讯室里的正邪交锋、你死我活的极致对决,早已成为常见的叙事模式。这类强冲突、极端对峙的剧情一度赢得广泛追捧,却也逐渐形成表达定势。在众多传统同类作品中,是非对错、正义与邪恶的界限往往泾渭分明,人物形象也多呈现完整闭环,正反标签一成不变。随着时间推移,这种模式化表达逐渐让观众产生审美疲劳,批评的声音日益增多。
但《驻站》很不一样。它把故事锚定在数千个铁路公安驻站派出所之一——东寨车站,把目光聚焦在一名深陷中年危机的民警常胜身上,把情感倾注在一群再平凡不过的村民日常生活中,以沉静而温暖的笔触,完成了一次对公安文化的影视化表达。
从单一对峙到复杂生态的系统化矛盾叙事
传统公安题材电视剧的戏剧张力,大多来源于警匪之间的二元化矛盾对立。《驻站》打破了这种单一的叙事模式,将矛盾冲突放置到一个盘根错节、各种欲望交织生长的地方性生态网络系统。主人公常胜(郭京飞饰)面临家庭、职场、个人理想等方面的多重矛盾冲突:与妻子在子女教育上,存在精英培养模式与朴素成长模式的理念分歧;与上级公安下派的研究生同事之间,存在实战派与理论派的工作思路碰撞;与以张莱西为代表、带有江湖草莽气的本地不良势力形成对峙;与以村委会主任王喜柱为代表、精于算计的两面派产生周旋。
这些矛盾性质各异,从家庭伦理到治安管理,从乡村政治生态到职场人际关系,相互缠绕、彼此影响,构成了常胜必须直面的真实环境。而主人公在复杂、多元的矛盾中的挣扎、沉浮与自我救赎,无疑能照进现实,给身陷困境的人带来启示与慰藉,这或许正是文艺作品最珍贵的价值所在。
剧集还深刻地揭示了这些矛盾背后的社会经济根源。比如东寨车站的货盗问题屡禁不止,并非源于天生的罪恶,其深层原因是周边村庄物质与精神的双重贫瘠。于是,常胜的日常工作从传统的事后查处变成了源头治理,从单纯的执法护法转向了更为复杂的全过程治理。他帮助村民树立山货品牌意识、探索产销路径,引导村民摒弃赌博陋习,打击偷盗行为,在法与情、罚与教之间艰难寻找平衡。
当矛盾被置于具体而细微的地域社会生态中审视时,警察的工作便不再只是“除暴安良”的利剑,更是能够渗透地方发展脉络、“扶正祛邪”的良药。这种从打击到治理,从对立到共生的视角转换,是公安题材文艺作品根植于现实主义土壤的一次有价值的尝试。
从英雄模板到凡人微光的本真回归
公安剧的英模人物塑造,很容易陷入“高大全”的窠臼。《驻站》则让主角常胜以“失败者”的姿态亮相:工作失误遭人构陷,升职无望、婚姻破裂、师父猝然离世……万般无奈之下,他选择接替师父的未竟事业,伴随他的只有一条病狗、一辆破车,以及曾经抓捕对象的挑衅。生活让这个深陷中年危机的落魄民警满是绝望,那身曾承载青春热血的警服,也沾满了生活的泥泞与挣扎的伤痕。
然而,正是光环散去之后的一地琐碎,为人物注入了血肉与灵魂。剧集用大量“生活流”的细节,勾勒常胜作为普通人的模样:他会在孤独时与家鸡、山羊聊天,靠吹口琴、唱京剧排遣寂寞;他会为巡线磨坏的皮鞋一次次钉掌,隔空与师父一次一次对话,把巡线警犬当作最亲密的朋友;他会用弹弓、鞭炮这些“土办法”与盗货贼周旋。
在这个过程中,常胜从最初质疑师父孙二勇的工作模式,到逐渐理解了后者那本写满村民家长里短的“民生档案”的意义,最终完成了一次职业精神的淬火与自我价值的重塑。郭京飞的表演松弛、细腻,精准展现了人物从憋屈、挣扎到坚定、从容的转变,让“平凡英雄”的信念变得可感、可信、可亲。
从刚性惩处到人民内部矛盾的“柔性治理”
从公安文化理论视角审视,《驻站》最具突破性的文艺价值,在于重新校准警察、违法者与普通民众的关系定位。传统叙事中,犯罪嫌疑人与警察、受害人之间往往是极端对立、不可调和的关系,但在东寨这个小社会里,是非对错的界限变得模糊。以张莱西为例,他虽是常胜的工作“难点”,却未被塑造成脸谱化的反派,剧集客观呈现其多面性,以及这种多面性随客观环境变化的动态走向。
当常胜发现盗窃行为的背后,是贫困、留守与发展机会匮乏的现实困境,他便将传统基层公安工作模式,从简单打击处理调整为引导共建模式。法律不再是冰冷的惩戒工具,而是传递真诚关怀的“人生重启键”,这正是新时代“枫桥经验”在基层社会治安综合治理中的生动落地。
剧集结尾处那充满诗意的浪漫一幕——常胜在离去的火车上,望见远山上矗立着“常胜!常回家看看!”的巨幅字样,正是这种新型警民关系的终极隐喻。
从悬浮空间到地域文化的“本土植入”
《驻站》的成功,离不开它将故事深深植根于一片真实、可感的地域文化土壤之中。
东寨车站及其背后的乡村,不再是模糊的故事背景板,而是具有呼吸和脉搏的叙事主体。作品充分展现了攀枝花地区独特的地域风貌与风土人情,让地域生活的烟火气息充盈故事空间。常胜所经历的,不仅是职业挑战,更是一次深刻的文化融入。他从一个依赖现代警务通的外来民警,转变为需要牢记全村老人常用药清单的“自己人”。
这种“落地感”通过极具风格化的艺术形式得以强化。每一集以京剧《挑滑车》的唱段开场,常胜在屋顶插上“旗开得胜”的大旗,高唱“看前面黑洞洞,定是那贼巢穴”,将古典英雄主义的情怀,巧妙嫁接于琐碎平凡的基层工作之中,形成了一种庄谐互映的独特美学风格。
车站、村庄、铁路线构成了一个微缩的“江湖”,这里的斗争与和解、算计与义气,皆遵循乡土中国的文化逻辑。正是这种扎实的地域文化书写,让所有关于人性、道德与法律的探讨,都有了坚实的依托,避免了空洞的说教。
可以说,《驻站》如同一股新风,在公安题材剧集追求宏大叙事和强情节刺激的潮流中,坚定地选择了向低处凝视、向深处挖掘。它通过矛盾冲突复杂化、人物形象丰满化、警民关系多维化,完成了一次对公安文化内涵的致敬。
常胜驻守的虽是一个边远小站,但《驻站》点燃的信念之光、治理之思,却烛照了数万里铁路线,也照亮了新时代公安文艺创作一条更为深邃、更富人文关怀的路径。
(作者系四川省法治文化研究会理事)
漫画/高岳(刘丽)


